从土地到心灵:中国传统文化心理的生成逻辑——系列思辨文章
2026-09-11 · 作者:馬恩祥
编前语
我们谈论中国传统文化心理,常谈儒释道、谈国民性、谈文化结构,却很少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这些心理,究竟从哪里来?
本系列文章提出一个发生学视角:中国传统文化心理,是在农耕文明的存在方式中发生(根),经由汉字符号系统编码(脉),通过六艺教育路径养成(术),最终内化为中国人的心理结构。三者构成“发生—编码—养成”的递进系统。
农耕是根,汉字是脉,六艺是术。根深则脉远,脉远则术达。
我们将从土地出发,途经汉字,抵达六艺,最终回到心灵——追问中国传统文化心理的生成逻辑,也追问当这个系统发生巨变时,我们该如何理解当代中国人的心理重构。
从土地到心灵,一次思辨的旅程,邀您同行。

【导论篇】
第一篇:为什么要从“发生学”看中国传统文化心理?
一、一个被悬置的问题
我们谈论中国传统文化心理,通常会谈些什么?
会谈儒家的人伦秩序、道家的自然无为、佛家的明心见性;会谈李泽厚先生所概括的“实用理性”与“乐感文化”[1];会谈方朝晖先生提出的“此岸取向、关系本位、团体主义”[2];会谈费孝通先生笔下的“乡土本色”[3]。这些讨论各有洞见,共同勾勒出一幅丰富而多元的心理图景。
但有一个问题始终被悬置着:这些心理结构,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打发的问题。当我们说中国人“重视关系”“崇尚和谐”“安土重迁”“实用理性”时,我们是在描述一种结果。但结果不会凭空出现,它必有其发生的过程与机制。思想史可以告诉我们儒家说了什么、道家说了什么,但思想史本身无法回答:为什么是这些思想,而不是别的思想,被中国人选择、接受并积淀为心理结构?
这个问题,需要一种发生学的视角。
二、既有研究的两条路径及其盲区
要理解“发生学视角”的独特价值,先要看清楚既有研究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第一条路径是思想史路径。 这条路径以经典文本和思想传统为核心,梳理中国人心理结构的观念内涵。李泽厚从孔子仁学出发,提出中国民族的“文化心理结构”以血缘、心理、人道、人格为四大因素,以实用理性和乐感文化为精神内核[1]。方朝晖则从文化预设的角度,概括出此岸取向、关系本位、团体主义三重结构[2]。这条路径的贡献是巨大的——它让我们看到了中国传统文化心理的“内容”和“特征”。
但它的盲区同样明显:它从“已经成型的思想形态”入手,而非从“心理结构如何发生”入手。 它告诉我们中国人有怎样的心理结构,却较少追问这些结构赖以发生的条件是什么、机制是什么、过程是什么。
第二条路径是本土心理学路径。 这条路径从西方心理学的框架出发,在中国传统思想中寻找对应的心理学资源,进行现代转化。比如从儒家心性说中发掘“修身心理学”,从道家虚静说中发掘“存在心理学”,从佛家戒定慧中发掘“修行心理学”。这条路径的贡献在于搭建了中西对话的桥梁,让中国传统心理资源进入现代学术视野。
但它的盲区在于:它往往以西方心理学为“框架”,以中国思想为“材料”,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拼接。 它回答的是“中国传统思想中有哪些心理学资源”,而非“中国传统文化心理自身是如何发生的”。
两条路径,一个从思想入手,一个从框架入手,共同的盲区是:都跳过了“发生”这个环节。 它们看到了花,看到了果,却没有追问种子是如何发芽的、根系是如何生长的。
三、发生学视角的提出
“发生学”不是一个新词。在哲学史上,发生学方法的核心是追问起源、追问机制、追问过程。它不满足于描述“是什么”,而要解释“为什么是这样”“如何成为这样”。
将发生学方法引入文化心理研究,意味着一个根本性的视角转换:不是问“中国人有什么心理”,而是问“这些心理如何被生产出来”。
这个转换看似简单,实则深刻。它意味着:
第一,文化心理的“内容”与“发生机制”是两回事。 我们知道中国人重视家庭、崇尚和谐、讲究关系,但这些“内容”本身不解释自己。它们是被什么生产出来的?是思想家的倡导吗?是统治者的推行吗?还是更深层的生存条件?发生学要求我们穿透内容,找到机制。
第二,文化心理不是一成不变的“实体”,而是持续发生的“过程”。 当我们把文化心理理解为某种固定的“结构”时,容易忽略它是在特定条件下被不断再生产出来的。一旦条件改变,心理结构也会随之改变——或者瓦解,或者重构。发生学视角让我们关注“条件”与“过程”,而非仅仅关注“结果”。
第三,发生学解释不是还原论。 追问文化心理的起源,不等于把它还原为简单的生产方式或地理环境。发生条件不等于充分条件。心理结构一旦形成,便具有相对独立性,能够反过来影响条件本身。发生学要揭示的是“发生”的机制,而非“决定”的公式。
四、三个核心命题:根、脉、术
那么,从发生学的视角看,中国传统文化心理的发生条件、编码机制和养成路径是什么?
本系列文章提出三个核心命题:
命题一:农耕文明是心理结构的发生条件(根)。
农耕不仅是一种生产方式,更是一种存在方式。人地关系塑造了安土重迁的心理定势,四时节律塑造了循环性的时间观,生命化的宇宙观塑造了以“生”为本体的心理取向,稳定与积累的生产方式塑造了内敛型的文化性格。农耕文明回答的是:中国传统文化心理的生存根基是什么?它从哪里来?
命题二:汉字是心理结构的编码机制(脉)。
汉字不仅是记录工具,更是思维方式的构成要素。汉字的整体性编码塑造了整体性思维,象形性编码塑造了形象思维,书写性编码塑造了写意精神和情境性思维,结构对称性编码塑造了秩序感和对称审美。汉字回答的是:中国传统文化心理经由什么符号载体被编码和传递?
命题三:六艺是心理结构的养成路径(术)。
六艺不仅是古代教育制度,更是一套心理素质的养成体系。礼培养延迟满足与秩序内化,乐培养情感陶冶与感官和谐,射培养反求诸己与自我调适,御培养协调控制与应变能力,书与数培养认知基础与逻辑思维。六艺回答的是:中国传统文化心理通过什么实践路径被个体习得和养成?
三者不是并列关系,而是递进关系:农耕提供了心理发生的物质基础,汉字将这种基础转化为可传承的符号系统,六艺则将符号系统转化为可操作的教育实践,最终内化为个体的心理结构。由此形成一个 “发生—编码—养成”的系统观。
用更简洁的隐喻来说:农耕是根,汉字是脉,六艺是术。根深则脉远,脉远则术达。
五、这个视角的学术意义
将农耕文明、汉字、六艺整合为“发生—编码—养成”的系统观,其学术意义可以从四个层面来理解。
第一,它提供了一个发生学的解释框架。 既有研究多描述“是什么”,本视角追问“从哪里来、如何传递、如何养成”,为中国传统文化心理研究提供了发生学维度。它不是要取代既有研究,而是要补上那个被跳过的环节。
第二,它打通了物质与精神、存在与意识、社会与个体之间的壁垒。 农耕是物质生产方式,汉字是符号系统,六艺是教育实践——三者分别对应存在、符号、实践,共同构成了文化心理的完整发生链条。在这个链条中,物质与精神不是二元对立,而是连续发生的。
第三,它为中国本土心理学的理论建构提供了新的可能。 不是从西方心理学框架出发寻找中国材料,而是从中国文化自身的发生逻辑出发,构建自下而上的心理结构模型。这是一种“以中国解释中国”的尝试。
第四,它对当代心理建设具有启示意义。 如果中国传统文化心理是在农耕—汉字—六艺的系统中养成的,那么当这个系统发生巨变时——工业化、信息化、汉字数字化、六艺教育中断——中国人的心理结构将面临怎样的重构?这是传统文化心理应用研究必须面对的时代课题。
六、一个必要的澄清
在展开论述之前,需要先做一个澄清:发生学视角不是地理决定论,也不是技术决定论。
农耕文明是心理结构的发生条件,但不是唯一条件,更不是充分条件。同样的农耕文明,在不同的地理环境、历史境遇、社会结构中,可能发生出不同的文化心理。中国农耕文明之所以塑造出这样的心理结构,还与其特定的地理环境(大陆性、封闭性)、历史进程(宗法制度的延续)、社会结构(家国同构)等因素密切相关。
同样,汉字是编码机制,但不是宿命。使用汉字的人,其思维方式受到汉字结构的影响,但并非被汉字完全决定。编码机制与思想内容之间存在复杂的互动关系。
六艺是养成路径,但不是唯一路径。除了六艺教育,还有家庭教育、社会教化、日常生活实践等多种养成途径。
发生学视角要揭示的是“发生”的机制,而不是“决定”的公式。它要回答的是“何以可能”,而不是“必然如此”。
七、本系列的旅程
接下来的十篇文章,将沿着“根—脉—术”的脉络,逐一展开这三个核心命题。
第一部分“根”(第二至四篇) ,考察农耕文明作为心理结构发生条件的机制。我们将追问:土地如何塑造心灵?四时节律如何塑造心理节律?以“生”为本体的宇宙观如何成为乐感文化的存在论根基?
第二部分“脉”(第五至七篇) ,考察汉字作为心理结构编码机制的机制。我们将追问:汉字如何从“工具”成为“构成”?整体性编码如何塑造关联性思维?书写性如何塑造时间意识和审美精神?
第三部分“术”(第八至十篇) ,考察六艺作为心理结构养成路径的机制。我们将追问:六艺如何作为心理素质养成体系?射御之道如何塑造“反求诸己”的心理倾向?礼的心理机制究竟是什么?
结语篇(第十一篇) 将完成系统整合,并与既有研究框架展开对话,最后回到当代意义:在系统巨变中,中国传统文化心理如何重构?
这是一次思辨的旅程。我们不追求面面俱到的“全面”,而追求层层推进的“深刻”。我们不回避矛盾和张力,而是在张力中推进思考。
从土地到心灵——让我们开始这段旅程。
下一篇:土地如何塑造心灵?——农耕文明的发生学意义
参考文献
[1] 李泽厚.《中国古代思想史论》.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
[2] 方朝晖.《中国文化的三个预设与新文化运动的宿命》.《探索与争鸣》,2015年第9期.
[3] 费孝通.《乡土中国》.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4] 燕国材.《中国心理学史》. 浙江教育出版社,1998.
[5] 汪凤炎.《中国心理学思想史》. 上海教育出版社,2008.
[6] 葛鲁嘉,陈若莉.《当代心理学发展的文化学转向》.《吉林大学社会科学学报》,1999年第5期.
[7] 林崇德,俞国良.《心理学研究的中国化:过程和道路》.《心理科学》,1996年第4期.
[8] 李炳全.《主流心理学的困境与文化心理学的兴起》.《西北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2005年第1期.
[9] 丁道群.《文化心理学的兴起》.《心理学探新》,2002年第1期.
[10] Li, X., Zhao, H., Xu, A., Zeng, X. (2026). Pursuing ideal mentalities: Key features and contemporary contributions of traditional Chinese psychology.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Communications.
[11] 章启群. 关于汉字与康德“图式”同构性的研究.(注:具体文献信息待补充)
[12] 钱穆.《中国文化史导论》.
[13] 庞朴.《中国文化十一讲》.
【作者简介】馬恩祥 湖北阳明心理研究院理事长,汉字心学疗法创设者,卫生管理学士、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与湖北中医药大学双本科,健康教育副主任技师、中级心理治疗技师,公共卫生执业医师、二级心理咨询师,专业从事心理咨询与医院管理咨询工作。
培训:汉字心学疗法 精神科医师心理治疗 中医心理师系列 心理治疗(咨询)师 意象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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