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7日晚，中国心理卫生协会心理治疗与心理咨询专委会举办公益公开课，邀请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曹玉萍教授主讲"老庄哲学思想之于心理健康"。曹教授是医学博士、留学美国耶鲁大学、国家精神疾病医学中心主任医师、教授、博导，中国道家认知治疗研究组组长，长期致力于将道家哲学思想应用于临床心理治疗。
本文根据公开课文字稿整理，带您完整回顾这场课程的核心内容。
开篇提出了一个问题：我们国家心理治疗和心理咨询的历史不到40年（中国心理卫生协会心理治疗与心理咨询专委会1999年成立），但中国人的精神疾病发生率并不比西方人高，这是什么原因？
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传统文化。我们几千年来生活在多元传统文化交织并存的土壤中，经过历史大浪淘沙，对国人影响最大的就是儒、道两家，这两家哲学思想已经深深嵌入每个中国人的文化基因中。
有人说道家思想比较消极，为什么还能对心理健康有启示？曹教授认为，正是因为道家思想在逆境中的修复作用，恰好弥补了儒家思想在顺境中的驱动力。理解了这一点，才能理解老庄哲学对心理健康的真正价值。
很多人一讲道家思想就想到"道德"二字，但首先需要做一个重要的区分：《道德经》中的"道"和"德"，跟我们日常生活中说的"你这个人有没有道德"完全不同。
日常生活中说的"道德"是一个伦理概念。而《道德经》中的"道"是哲学范畴——"道"指的是事物发展的规律、事物内在的逻辑联系。黑格尔曾说过，道指的是道路的道，既然有道路就有方向，所以也可以指一个人前进的方向，或一个事物发展的方向和规律。
"德"则是这些规律的应用——"形而上者为之道，形而下者为之器"。道是更高层次的东西，德是掌握了道之后在生活中的具体应用。
《道德经》被誉为"万经之首"，据说西方的变分法思想就源于道家哲学。但曹教授强调，"道可道，非常道"——能够说出来的道还不是真正的道。就像朋友告诉你苹果又红又大又甜又脆，你听了可能会流口水，但仍然不知道苹果的味道。必须自己尝一口，才能真正感受到。
所以道需要靠个人去悟、去践行。今天讲的内容也只是自己对道的部分理解，每个人都可以自己去悟，在生活中的践行中慢慢体会到属于自己的道。
儒家思想如同粮食，是我们每天都需要吃的；道家思想则是良药，是在人生遇到困境时的修复力量。
儒家教我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顺境时的驱动力。但人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人生像黄河一样，遇到艰难险阻需要九曲连环。这个时候如果还让他"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可能摔重伤的人根本站不起来。
道家思想这时候就起了非常好的作用。林语堂曾说，道家思想是"中国人一剂非常好的心灵创可贴"。
"你现在在这里跌倒了，不要马上爬起来，我们要在这里歇一歇，心灵骨折的话我们就把它修复好了，之后我们再继续前行。"
儒与道，一阴一阳，恰好构成中国人精神世界的双轨：顺境用儒，逆境用道，两条轨道交替运行，才能走得更远。不同状态下，人需要不同的哲学支撑。
四、玄德修炼地图：《道德经》第十章的"身→气→心"三重进阶
《道德经》第十章提出了"玄德"的修炼路径，可以将其拆解为三个阶段，这是一个层层递进的关系——从身体，到气，到心。第一阶：营魄抱一——身心合一
"营"指的是人的魂，"魄"指的是人的神。老子提倡心身要合一，"营魄抱一"就是要求人们身心合在一起，不分开。
但现代人的生活方式大量违背了这一原则。最简单的例子：吃饭。我们经常边吃饭边谈工作，在饭局上定事情、打意向。在老子看来，这就属于"营魄不抱一"——吃饭就好好吃饭，睡觉就好好睡觉，不要该睡觉的时候想东想西，想今天谁又怎么样了、想以前不愉快的事情，让自己精神内耗。
还有些人表里不合——内心很不舒服很难受，但外表要笑脸迎人。如果不是职业需要的话，老子建议我们内心是什么样，外表就表现什么样，表里合一才会更健康。否则什么事情都忍着，微笑也不是发自内心的，长期下来对身心健康不利。第二阶：专气致柔——聚能如婴
"专气致柔"就是把气团聚在一起，回归到柔和、宁静的状态，像婴儿一样纯粹。婴儿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不太关注外界的事情，内心非常平静。
在这里提出了一个关键概念——聚能。每个人的心理能量是有限的，如果在很多地方内耗了，真正需要做的事情上注意力就会下降。比如一个孩子想认真学习，但今天想着人际交往的问题，明天想着老师对他的看法，能够集中在学习上的精力就减少了。
这个概念对来访者也很有启发：
把能量聚在想要做的事情上面，减少其他地方的消耗。
还举了一个生活化的例子：白天工作很辛苦，晚上回到家之后要尽可能把工作的身份卸下来，回归到内心宁静的状态。很多夫妻之间的争吵其实不是感情问题，都是在单位受了委屈，把不愉快的情绪带到了家里。第三阶：涤除玄览——清除杂念
"涤除玄览"就是消除内心的杂念，保持内心的纯净澄澈，这样内心才会更加平和。
还讲了一个即将中考的女孩案例：她的精力全部消耗在"考不上普高怎么办""技校学风不好怎么办""会不会被欺负"这些尚未发生的事情上，根本没有能量去准备当下的考试。杂念越多，内耗越大，能用于实际行动的能量就越少。
这三步的本质是从"想太多"拉回到"做当下"——身要合于一，气要聚于柔，心要除杂念。实现玄德的三个方法
第一，无为。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为所当为，不妄为"。曹教授举了一个28岁患者的案例：妈妈什么事务巨细都要管，把孩子压得不行，孩子说"我都像一个巨婴一样，28岁了啥事也没干"。这就是家长的"有为"过度。对孩子要学会无为——有些事情要交给孩子自己，他才能长大。对高考的孩子也是一样：对结果要无为，但对当下的每一道题要有为。无为不是躺平，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第二，守雌。"雌"是向内的、收敛的。老子建议人在行为上要守雌、有所收敛，不要到处开炮消耗能量。静静地该干什么干什么，把精力集中在该做的事情上。有些事情需要暂时不去想，甚至需要放弃。
第三，明白四达。不用心机去算计——不论是算计别人还是算计自己。大智若愚，把心思算得很精明只是小聪明。不用心机，看照自己的本心，遵循事物发展的规律去办事去收获就够了。
道家思想的进德修业与儒家不同。儒家是向外的，要建立人伦秩序、主动承担责任、向上向上；道家是向内的修养，提倡返朴归真——先从心身开始重视，然后养气，然后纯净心性，处事上学会无为、守雌、不争，放弃心机，最终达到大智若愚的智慧。
五、心理健康的三个支点——与《道德经》的跨时空对话
世界卫生组织对健康的定义包含三个维度：身体健康、心理健康、良好的社会功能。从老庄哲学出发，提出了心理健康的三个要素，并逐一与《道德经》的具体章节做了对应解读。第一支点：自知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第三十三章）。看透别人只是小聪明，看清楚自己有什么样的欲望、什么样的执念、什么样的弱点，才是大智慧，人才能活得通透。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第七十一章）。知道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知道自己的不足，这是上等的智慧。明明不太懂却认为自己很懂，就是心病。一位从新疆来的母亲，孩子住院一年多状态不好，但她坚持认为自己对疾病的了解比医生还多——看了药品说明书、查了百度。这种"不知知"的状态，恰恰是阻碍孩子康复的因素之一。
"名与身孰亲？"（第四十四章）。老子用反问的方式问：你的名利和你的身体哪个更重要？你的物质和你的生命哪个更重要？都是在告诉人们要了解自己最想要什么。
将自知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客观地认清自己；第二，扬长避短，做自己适合做的事情；第三，正视自己的无知，知道自己不知道的地方。
古希腊德尔菲神庙的三句真言——"认识你自己""凡事不过分""承诺带来痛苦"，与《道德经》的自知智慧遥相呼应。有趣的是，德尔菲神庙的始建时间与老子的年代相差不远，都是两千多年前。第二支点：自爱
"自知不自贵"（第七十二章）。了解自己之后，不可以炫耀自己。珍惜自己、善待自己，但不要自命不凡、自高自大。一个真正自我悦纳的人，是能够沉下心来接纳自己的人。
"我独异于人"（第二十章）。别人可能拥有很多，我可能什么也没有。老子强调，真正自我悦纳的人，就是很深地接纳自己——我跟别人不一样。这一章可以专门用来治疗"讨好型人格"：有些人总是去迎合别人，觉得别人好自己就要跟别人一样。老子告诉我们，不要强求自己去迎合别人，不要以别人的否定来否定自己。
真正的自尊不是别人说你好你就好，别人说你不好你就不好。自己知道有几件事情做得好，别人夸你的时候不会飘；自己知道还有几件事情不行，别人贬你的时候也不会全盘否定。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第二十三章）。暴风不会持续一整天，骤雨也不会下一整天。抑郁症患者最容易把当下的困境理解为"一辈子都这样了"，而老庄哲学提醒我们：极端状态不会持久。人生的起起落落是正常的，起的时候不觉得会一直高光，落的时候也知道不会一直低谷。
自爱也可以分为三个层次：第一，接纳自己的全部——优点和缺点、高光和低谷；第二，停止自我苛责，不过分追求完美；第三，理解极端状态不持久，保持心态平和。
一个70岁的老太太案例：不接受自己变老，70岁了看上去只有60岁，但就是接受不了。身体变老是规律，吃什么保健品、做什么保养都只是延缓。不变的是心态——70岁了可以保持17岁少女的心。不同年龄有不同的美，如果只以外表衡量自己，过分追求完美，不调整心态，就只有痛苦。第三支点：自乐
"知足知止"（第四十六章）。知足不只是满足现状，更要知道自己拥有的资源。知足是油门，知止是刹车。方向对了，慢一点也可以到达。
老子的"水德"——"上善若水""上德若谷"。水做了那么多事情——利万物，但它不争功、不争高下。到哪里形状随圆而圆、随方而方；走手往低处走；滴水可以穿石。水很柔，但很有力量。
一个孩子因为对别人好，但同学没有同等对待他，气得不去上学了。你对他好的时候是想着要回报吗？我们要向水学习——帮了别人之后不去争功，别人记不记得都没关系。
"虚静"是特别强调的一种状态：内心平和，不被外界影响，才能长久心安。有时候忙碌完之后安静下来、放空的时候，内心是一种非常轻松的感觉。这种宁静致远，其实是一种深层次的喜悦。
自乐的前提是自知和自爱——了解自己有什么样的资源、接纳自己之后，才能找到自己的快乐。有一个14岁的女孩：已经自残，腿上全部是花斑，还说想寻死。曹教授跟她聊：你14岁，有没有心仪的人？她说有，"我想拉着他一起去寻死，因为生活太无趣了"。曹教授就用战乱国家的小孩做对比——一个战乱中的十岁小孩被记者问"长大了想干什么"，他说了一句扎心的话："我还不知道我能不能长大。"跟他们比起来，我们还是要快乐的。
老子讲的是"道"，庄子则是用故事把"道"翻译成人人能懂的语言。庄子的两个经典意象。
一个人在湖上划船，被对面的船撞了，他怒气冲冲地骂了半天。一看，对面是一艘空船，气瞬间消了，还笑自己白骂了。
深刻理解空船理论，可以解决90%的心理困扰。很多时候，把对方当作一艘空船——"空船撞了我一下"，心态就完全不同了。心态决定状态，抱怨不如改变。不是不把问题当问题，而是不把不是问题的事当问题。
庄子还说要"虚己"——把自己放空，不要对周围的人和事贴标签。你在跟别人交往之前，如果已经定义了"这个人不好""那个衣服颜色不喜欢"，那就是你痛苦的来源。把自己放在一个空虚的状态去交往，也许就能成为好朋友。
第一条：北冥之鱼（鲲）——自足。鲲化为鹏，扶摇直上九万里，看似无比自由。但庄子说它并不自由——因为它需要借助风的力量。依赖外物支撑的自由，不是真正的自由。真正的自由，是内心的自足。
第二条：濠梁之鱼——自知。庄子说"鱼好快乐"，惠子反驳"你又不是鱼，怎么知道鱼快乐"。这条鱼讲的是：不困于别人的判断，不被别人的评价裹挟，自己了解自己。
第三条：江湖之鱼——自洽。"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两条鱼在干涸的水洼里互相用唾沫润湿对方，看似感人。但庄子说：与其困在一起耗尽彼此，不如各自游向大海。这条鱼讲的是——不乱于人，不为讨好别人而违背本心。
三条鱼，分别对应自由的三个维度：不依赖外物（自足）、不困于他人评价（自知）、不为人际绑架（自洽）。
一个是苏轼。我们熟知的《题西林壁》——"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写于人生最高峰时；而另一首写于被贬黄州到永州的路途中，心态已经不同。同样的山，不同的时间看到的人、看的事都不一样。内心要能很好地接受这种不同，了解自己、悦纳自己，才能快乐。
苏轼被法国《世界报》评为千年英雄，是唯一入选的中国人。人生有何不快乐，只因未读苏东坡——他42岁以后一直在风雨交加中度过，但能快乐地生活，到哪里都有美食、都有美景，这种豁达值得现代人学习。
另一个是杨绛先生。曹教授特别推崇她的一句话："把生活调到你喜欢的频道，灵魂高配一点，物质的生活低配一点。"满足自己的生活现状，快乐和自由就会更多一点。
"建议大家在工作之余读一点无用之书，做一点无用之事。有用无用是功利性的——看医学书是有用的，看古诗词、琴棋书画好像不挣钱。但有用无用之间，才是一个人完整的精神空间。读一些无用之书，做一些无用之事，你才可能做一个有趣之人。"
老庄哲学对心理健康的价值，归根结底是帮助我们在纷繁复杂的社会里寻求内心的平静与和谐。每个人内心和谐了，家庭就和谐了；家庭和谐了，社会就和谐了。
这不是鸡汤，而是一条需要"翻译"和"践行"的智慧之路。哲学是管科学的，在我们的科学之上。你参透了，心理自然就比较澄明，就能按照自己的本心，根据外界所给予的环境和条件，去过你自己想要过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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