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幅题词，一个答案：中国心理健康事业的精神坐标

裘法祖与杨德森：两幅题词背后的中国心理健康密码

昨天，笔者以理事单位代表的身份参加了武汉市社会心理服务行业协会第二届理事会第一次会议，会议在武汉市精神卫生中心二七院区（心理医院）举行，会前，举办方组织与会代表参观了武汉市12356心理援助热线中心，在那里见到了两位医学大家的两幅题词。

这两幅题词虽然是为武汉市心理医院成立而题，但它们在中国精神心理事业的发展中显得格外珍贵。看了这两幅题词，觉得每一个新建的心理医院都应当找武汉市心理医院，争取同意把这两幅题词复制回去并永久悬挂。

一幅出自 裘法祖院士 之手——“ 健康的心理，幸福的人生 ”。

另一幅出自 杨德森教授 ——“ 心理科学与精神医学，是天然盟友，永久伙伴 ”。

两幅题词，出自两位医学大家，题写于同一家机构的不同时刻。它们不仅是对一家医院的寄语，更浓缩了中国心理健康事业的两条核心脉络： 一条指向“人”的幸福，一条指向“学科”的协同 。

一、裘法祖：“健康的心理，幸福的人生”

2006年，武汉市心理医院建院之际，92岁高龄的裘法祖院士题下这十个字。

这位被誉为“中国外科之父”的老人，一生主刀无数，却在这幅题词中写下了一个与手术刀无关的词——“幸福”。作为一位在手术台上见证过无数次生死的外科大家，他对“健康”的理解早已超越了躯体层面。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将目光从“病灶”转向了“心灵”。

据施琪嘉教授回忆，裘法祖在为武汉市心理医院题词时曾说：“ 能把世界简单地分成好坏的人只有三种：精神病人、美国总统布什、小孩子。 ” 这句看似轻松的调侃背后，是一位医学泰斗对心理健康本质的深刻洞察——健康的人，不是没有痛苦和矛盾的人，而是能够在复杂中保持自洽的人。

“健康的心理，幸福的人生”，十个字道出三重含义：

健康心理是幸福人生的前提。 裘法祖将“心理”置于“人生”之前，明确了心理状态不是幸福的“附加项”，而是幸福的基础条件。一个人若心灵不安，再多的物质财富、再高的社会地位也难以抵达幸福。

幸福不是抽象的，是可及的。 他没有写成“健康心理，成功人生”或“健康心理，卓越人生”，而是选择了“幸福”——一个更贴近普通人生活质感、更符合心理健康的终极目标的词。

心理健康不是精英特权。 题词的对象是“武汉市心理医院”，意味着他期望的是一家服务于普通市民的机构，而非仅供少数人享有的高端资源。

2006年，公众对心理健康的认知尚处于“有病才就医”的阶段。裘法祖的题词站在了那个时代的前沿，将心理医院定位为 通向“幸福人生”的入口 ，而非仅仅是“治疗精神疾病”的场所。

二、杨德森：“心理科学与精神医学，是天然盟友，永久伙伴”

如果说裘法祖前辈的题词侧重“目标”——心理健康的终极指向是幸福人生，那么杨德森教授的题词则侧重“路径”——心理科学与精神医学必须协同，才能通向那个目标。

杨德森教授是我国行为医学的开创者，曾主持制定了我国第一部《中国精神疾病诊断标准》（CCMD），结束中国精神疾病诊断长期缺乏统一标准的局面。

这位一生致力于精神医学科学化的学者，在题词中并没有强调“精神医学的权威性”，而是选择了一个平等的词——“ 伙伴 ”。他将“心理科学”与“精神医学”并置，而非将后者置于前者之上。

“ 天然盟友 ”这四个字尤其值得玩味。它不是“伙伴”，而是“天然”的。这意味着： 心理科学与精神医学的协同，不是人为撮合，而是事物本然。 一个人的心理痛苦，既有生物学层面的神经递质失调，也有心理学层面的认知扭曲、关系创伤、生命意义感的失落。两个学科原本就是面对同一个对象的两个侧面，分开才是人为的、不自然的。

杨德森一生都在打破精神医学与心理学之间的壁垒。20世纪80年代，他在湖南医科大学创建了国内第一个行为医学科，将心理学技术引入精神科临床。90年代，他指导自己的博士生张亚林教授创立了“中国道家认知疗法”，将中国传统哲学思想与西方认知疗法结合，开辟了心理治疗本土化的道路。

当他说“心理科学与精神医学是天然盟友、永久伙伴”时，他不是在倡导一种理念，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无论是学术研究还是临床实践，这两个领域早已在实践中融为一体，只是学术建制和机构设置常常将它们分开了。

三、两张题词的内在呼应

两张题词，看似指向不同的层面——一个谈目标，一个谈路径——却共同回答了一个根本问题： 如何让一个人真正健康起来？

裘法祖的回答是：回到“心”。技术再发达，手术再成功，如果心不安，人生仍然是缺憾的。他在外科生涯的晚年转向心理健康事业，是对现代医学过度技术化的一次纠偏。

杨德森的回答是：打破壁垒。精神医学不能只管“病”不管“人”，心理学不能只管“心”不管“脑”。只有两个学科真正携手，才能完整地回应一个人的痛苦。

合在一起，两位大家的题词拼接出一幅中国心理健康事业的完整图景：

• 面向谁 ：每一个人——健康的、亚健康的、有诊断的——都应该被纳入心理健康服务的视野（裘法祖的“幸福人生”）

• 靠什么 ：学科的融合——生物学、心理学、社会学、文化学的整合（杨德森的“天然盟友”）

• 到哪里去 ：不是仅仅消除症状，而是让人回归生活、感受幸福、安顿身心

四、题词之外：一段不该被遗忘的历史

这两幅题词不仅是文字，更是一段历史的见证。

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杨德森已在湖南建立了国内首个行为医学科、开创了心理治疗本土化的道路，而裘法祖在武汉推动心理医院的筹建。 两位医学大家——一位在长沙，一位在武汉——不约而同地将目光从“器质性病变”转向了“人的心灵”。

这是中国现代医学史上一个值得被记住的时刻： 当精神医学与心理科学携手，心理医院便不再是“治疯病”的地方，而成了“安放心灵”的所在。

杨德森说它们是“天然盟友”——这话不假。在那个年代，精神医学与心理学之间的壁垒远高于今天。精神科医生认为心理学“不科学”，心理学家认为精神科“太粗暴”。正是杨德森这一代学者，在学术建制和机构设置将两者分开的现实之外，硬生生地开辟了一条融合的道路。

他说“永久伙伴”——这话里有一种清醒。学科融合不是一次性的“项目合作”，而是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持续维护的“永久事业”。他在自己的学术生涯中做到了：从主持制定CCMD到创建行为医学科，从引入国际诊断标准到开创道家认知疗法，他始终在两个领域之间穿梭。

五、感慨：两条路，同一个方向

两张题词，两位长者，两段寄语，最终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裘法祖说“健康心理，幸福人生”——那是目标。杨德森说“天然盟友，永久伙伴”——那是方法。

今天的中国心理健康事业，依然需要这两句话作为坐标。当一个焦虑的年轻人走进心理门诊，他需要的既不是“你有病”的诊断标签，也不是“你想开点”的心灵鸡汤。他需要的是一个 既懂他的生物学痛苦、也懂他的心理困惑、还懂他的文化处境 的专业体系——一个精神医学与心理科学真正融为一体的体系。

杨德森已经给出了方法：让它们做“天然盟友、永久伙伴”。裘法祖已经指明了方向：最终，是为了每一个人的“幸福人生”。

这，就是两位医学大家留给中国心理健康事业最珍贵的遗产。不是题词本身，而是题词背后那代医学人的远见、胸怀与赤诚。

（作者简介：馬恩祥，湖北阳明心理研究院理事长，汉字心学疗法首创者，国内首部中医心理师岗位能力培训教材《中医心理学基础及治疗方法》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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